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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应台:今天这一课:品格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396 次 更新时间:2006-06-28 11:40:18

        进入专题: 品格  

        龙应台 (进入专栏)  

          

          光荣的一日

          

          今天,是一个光荣的日子。将来的历史会写到,在二零零六年六月二十七日这一天,台湾人行使罢免权,督促一个总统下台。

          不论今天的罢免结果如何,台湾人民又在华文世界的民主进程和宪政史上,竖立了一个全新的里程碑。

          表面上,台湾一片动荡;人们每天看见、听见,被扑天盖地包围的,是电?#29992;教?#30340;夸张和耸动、街头巷尾的挑衅和喧嚣、丑闻弊案的揭发或遮盖、领导人物的尊严扫地、意见菁英的各说各话。民主似乎堕落成只剩下政治操作的尔虞我诈;价值的混淆,是非的颠倒,社会互信的严重腐蚀,使人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

          但是,你不能不看见,在这喧嚣混乱的同时,人民在集体补课,补修在威权时代里不准你修的公民课。

          每一件?#26696;?#24330;案的揭露,?#38469;?#25919;府的权力运作增加一分透明。每一篇对金融勾结的报导,?#38469;?#20154;民对公共政策多一份警惕。每一次政治人物的演出,?#38469;?#20154;民更熟悉他的伎俩,看穿他的破绽,认清他的品质。不要小看了台湾人民,台湾人民在弊案中累积他对权力本质的认识,在喧嚣中磨利他对政治人物的判断,在纷纭中加深他对公共政策的理解,在混淆中培养他对真伪价值的辨识。

          他挣脱了权威的束缚,?#23548;?#36807;选举,实验过公投,现在,他再跨出一步,敢于尝试罢免。罢免可以不成功,但是人民已经给政治人物一个清清楚楚的警告?#20309;?#21487;以选你,就可以罢免你。

          世界上没有人能否认:台湾有的,是整个华人世界里政治敏感度、成熟度、自主性最高的公民群体。

          补课的代价可能很高,可是成熟的过程没有不痛苦的;今天,我以身为台湾公民为荣。

          

          足球不只是足球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历史负担。昨天,收到一封电?#21097;?#20316;者是一个十七岁的德国少年:

          「麦茵河中央搭起一个大得不能再大的电视银幕,两边都可以看到球赛现场转播。河两?#37117;?#28385;了人,新闻说,起码有三十万人聚到河边来,隔着中间的河水,两岸对看。

          马路上、河岸边、广场上、酒馆里,挤满了人,各色人种。。。最奇怪的是,每个人都在微笑,都在拥抱,都在唱歌。我从来没见过德国人对彼此那?#20174;?#21892;,?#38405;?#29983;人那么热情,我从来没见过德国人那么喜悦,那么开怀。

          我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德国国旗同时出现──?#30422;?#20960;万幅国旗在人们的手里挥舞飘动。我从来没见过德国人那么以自己的国家『自豪』,其实,我从来没见过德国人以自己的国家『自豪』过──这真是第一次。大家在挥舞国旗为德国队加油的时候,好像纳粹的阴?#32610;?#30340;消失了,好像人们突然发现──我们是德国人,是一体的。

          我这才发现,这次主办足球世界杯,对德国人的『认同』是多么、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我很吃惊。」

          这个十七岁的德国青年以一种最天真的方式认?#35835;?#25919;治领袖们非常明白的一种规则:成功地主办国际体育竞赛可以给国民带来自?#26639;?#20197;及向心力。在全世界的注目之下,把盛会办得风光,人民会?#36816;?#25152;属的国家为荣;国际竞技所带来的「同舟共济」和「同仇敌慨」的情感,又能加深人民的国家认同和社会凝聚。每一个有能力的国家?#27982;?#36275;了劲在竞争重大国际竞技或博览的主办权,除了经济考量之外,这「凝聚认同」、给国人光荣感的政治考量,是一个核心因素。

          

          元首不只是经理

          

          一个国家的元首,在我的理解,有四个核心的责任:第一,不管国家处境多么艰困,他要有能耐使人民以自己的国家为荣,使国民有一种健康的自?#26639;小?#31532;二,不管在野势力如何强悍,他要有能耐凝聚人民的认同感,对国家认同,对社会认同,尤其是对彼此认同。第三,他要有能耐提得出国家的长?#23545;?#26223;。人民认同这个愿景,心?#26159;?#24895;为这个愿景共同努力。第四, 他不必是圣人,但他必须有一定的道德高度,去对外代表全体人民,?#38405;?#35937;征社会的价值共识。小学生在写「我的志愿」时,还可能?#36816;?#20026;人生立志的效法对象。

          以这个标准来衡?#30475;?#39046;我们进入二十一世纪的这位元首,是的,他近乎灾难性地不及格。

          当他在空中做外交「迷航」的时候,当他让霸气的美国政府直接或间?#26377;?#36785;他的时候,台湾人没有自?#26639;?#21487;言,只有沉默的屈辱。当他用充满暴力暗示和诱引冲突的语言对人民说,「我愿意牺牲,扣扳机吧」的时候,台湾的社会是被精?#32435;?#35745;地撕开割裂,而不是和解和凝聚。当他对一件又一件的弊案无法澄清,前后矛盾,而同时又拒绝?#35789;?#30340;时候,他不是一个道德典范,他是一个典范的颠覆与嘲弄。

          至于可憧憬的愿景──谁说得出什?#35789;?#21488;湾的愿景?这个社会,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人在谈愿景了。举国的力气,投掷在对一个人的争执上。一个应该是解决问题的枢纽,变成问题的来源。

          我们赋予元首的任务,是让他以超出我们的道德力量去做教育孩子的人格典范。是让他以高于我们的眼光,为我们找到方向,指出梦想之所在。是让他以远比我们开阔的胸襟去把那撕裂的,缝合;使那怨恨的,回头;将那敌对的,和解?#35805;?#37027;剑拔弩张的,春风化雨。

          他回报我们的,却正好是一切的反面。

          这个是非,在我眼中,是分明的。元首不是一个公司的总经理,只需谈执行绩效和法律责任。对于元首,法律责任只是最低要求、最末端的一件事;他第一要担起的是政治责任和道德责任。政治责任和道德责任都不是依靠法律条文来规范的。

          规范政治和道德责任的,是一个社会的整体文明和教养。

          

          谁教过他「品格」?

           

          当一个元首成为?#30422;?#22827;所指」时,一个深层问题必须追究的是,这样的元首和他的?#21246;?#38598;团,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他们的家庭和小学教育,有没有教过他们,一介不取是基本操行,诚实是第一原则?他们的中学教育,有没有教过他们,公和私的界线要严格分明,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元首的大学法律系教育,有没有教过他:最大的权力必须以最大的谦卑来承担?有没有教过他韩愈在一千两百年前说过的话:「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没有教过他萨穆尔。斯迈尔斯在一百三十年前说过的话:「一个伟大的国家领袖在他身后留给国家的财富是,一个毫无瑕疵的生活楷模,是所有后人在形成自己品格时仿效的榜样」?

          他所一路成长的社会环境──父母、长辈、老师、社区、?#25945;濉?#25972;个教育系统,有没有给过他一种熏陶,一种教?#25285;?#21578;诉他:没有品格,权力可能就是灾难?

          培养了他的政?#24120;?#22312;台湾民主进程上曾经做过伟大贡献的这个?#24120;?#26377;没有认识到,人民当初是因为对这个政党的品格有所信?#23614;?#23558;权力交给了它,而将来人民还迫切地需要它,重建清新的品格力量,去监督和对抗下一轮可能腐败的新的执政者?

          今天?#30133;?#20026;他辩护的人,是为了什么而为他辩护?品格和道德, 在民主政治里, 究竟还算不算数? 今天反?#36816;?#30340;人,又是为了什么而反对?是真正原则的坚持,还是党派权力的便?#24605;扑悖?

          如果我们的家庭、学校、社会、政?#24120;?#20174;来就不曾把品格和教养看做教育的关键内容,如果我们的政府,从来就?#35805;?#20844;民素养看做国家的教育大计,如果有了民主制度,但是制度里的人民本身是一个对于品格根本不在乎的群体,那么选出一个无能、无识又严重缺乏耻感的总统,我们为什么惊异呢?

          任何一个政治人物,?#38469;?#31038;会的整体文明与教养的产物。检讨他、批判他的同时,这个社会本身的公民教育和品格培养,恐怕更值得我们深深、深深地思索。

          

          一点也不差

           

          所以,罢免通过不通过,哪里是真正的意义所在呢?罢免的真正历史意义其实在于,透过罢免的提出,台湾人民用无比清晰的声音做出宣示:民主不是民粹,自由不是放任,容忍不是抛弃原则,人民长大,不代表不需要典范。透过罢免的提出,人民在考验自己对大是大非有多少坚持,对社会进步的力量有多少信心,对不该忍受的行为他如何决断,对值得奋斗的目标他如何执着。

          一课一课地上,一关一关地过;一?#32439;?#26469;,台湾人,你一点也不差。

          

          来源:作者授权天益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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