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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磊 王加兴:《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的叙事艺术与劳改营书写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08 次 更新时间:2019-02-20 00:19:46

        进入专题: 《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    

        汪磊   王加兴  

           内容提要:索尔仁尼琴在《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20998;写?#37327;运用准直接引语进行“复调”叙事,通过独特的叙事视角和精湛的叙事手法,在高度浓缩的艺术时空中充分揭露“痛苦的历史”。作家不但勇敢地描绘现实中令人匪夷所思的监狱生活景象,而且重新阐释囚徒在监狱困境下的身份建构及其伦理选择,以此展现俄罗斯的民族精神和道德信念。小?#23548;?#25215;俄罗斯经典文学的人道主义传统,以纪实性写作手法开?#27492;?#32852;“劳改营文学?#20445;?#24352;扬俄罗斯民族自豪感和斯拉夫民族优越感,蕴含着作家此后所倡导的“新根基主义”及“新斯拉夫主义”思想,为苏联知识分子思考祖国的历史和命运,找寻国家未来的出?#20998;?#31034;了方向。

           关 键 词:索尔仁尼琴  《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  叙事艺术  劳改营  新斯拉夫主义  A.I.Solzhenitsyn  One Day in the Life of Ivan Denisovich  narrative art  labor camp  neoslavophilism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1918-2008)被誉为俄罗斯的“良心”和“文化主教”①。他一生发表了一系列?#36816;?#32852;劳改营生活为题材的文学作品,如《古拉格群岛》《癌病房》《第一圈》《红轮》等等。而《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则被称为苏联劳改营文学的开山之作。在接受美国记者采访时,作家指出:“我在苏联和美国出名,主要?#19988;?#20026;这本书,即《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皮尔斯151)。小说②《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以?#24405;?#31216;《一天》——笔者注)被文艺评论家丘科夫斯基称为“文学奇迹”(Чуковский 20),“影响了苏联此后的整个历史进程”③。它体现着作家“一直追求俄罗斯文学不可或缺的传统时所具有的道德力量”④,是索尔仁尼琴赢得世界性声誉的第一部作品。本文拟从叙事特色、思想价值、文学史意义等方面来?#27835;?#36825;部文学经典。

          

        “一日长于百年?#20445;航承?#29420;运的叙事艺术


           记叙性文学作品以讲述历史、描写重大社会事件见长,其核心在于叙事。作家的叙事原则不是对历史进行文献整理与记录,而是表达对生活素材深加工后的艺术思想。“叙事绝不是一个可以完全清晰地再现事件——不论是想象的还是真实的事件——的?#34892;?#23186;介。它以话语形?#22870;?#36798;关于世界及其结构和进程的清晰的体验和思考模式”⑤。索尔仁尼琴采用特定的叙事方式、情节布局与时空安排,深刻表达了劳改营环境下个体痛苦的生命体验及作家?#36816;?#32852;历史中“黑暗篇章”(Глоцер,Чуковск?#23398;?19)的思索。

           首先,《一天》的叙事方式具?#23567;?#22797;调”⑥的特征。小说所运用的既非叙事文学中常见的第三人称全知视角,亦非第一人称的人物视角,而是19世纪俄罗斯文学大师笔下业已出现的准作者叙述⑦(несобственно-?#23398;纓洄唰猝悃堙唰?повествов?#23398;擐訌?模式,即融?#31995;?#19977;人称叙事与人物视角,在作者叙事语言中掺杂着个性化的人物语言。“准作者叙述只是在特定修辞色彩的基础之上?#35834;?#20197;凸显的。准作者叙述首先由行话、俗语、方言等这些特定的词汇手段构成。其中可以保留作者语句的书面构建。文本片段可以?#20174;?#20986;人物的词汇用法——以零星嵌入、隐蔽的引文等形式所体现出的用法,但人物的词汇、评价并?#21019;?#20316;者语句中分离出来”(Кожевникова 105)。该叙事方式主要依靠准直接引语(несобственно-прям?#23398;?речь)来完成。准直接引语是一种兼具作者语层与人物语层的话语模式,例如:

           是不是到卫生所去碰碰运气,歇一天工呢?试一试也吃不了亏。(索尔仁尼琴4)⑧

           干活就像一根棍子,它有两个头:替聪明人干活干得很漂亮,替傻瓜干活只不过是装装样子。要不是这样,所有的人早就都累死了,这是明摆着的。(14)

           让别人去羡慕?#24605;?#25163;里的萝?#21453;?#21543;,舒霍夫懂得人情世故,向来不眼红旁人。(172)

           从上例中,我们不仅可以听到作者的声音,还可以感觉到人物的声音。然而,人物语言在行文中并无任何标识,既没有直接引语标点符号上的印记,也没有间接引语的提示词(如“他想”、“他暗自思忖”等)。叙述者巧妙地将包括俗语、俚语、行话在内的人物语言“镶嵌”在第三人称叙事中,通过视角的切换将人物的声音与作者的声音融于一体。

           这种叙事方式的功用在于:一方面,第三人称叙事含有作者的声音,作者形象与人物形象的有机结合使叙述主体能够以人物视角,借主人公之口对劳改营里的谎言、告密、非人待遇等现象发表评论与见解,缓和了《一天》文学政治叙事中历史谴责与社会批判的严厉语气。文本中渗透着主人公朴实、从容的情感基调,有时甚至是自我揶揄和黑色幽默的戏谑口吻,这种“无奈的?#20102;帷薄ⅰ?#21547;泪的笑?#20445;?#27491;是特瓦尔多夫斯基称赞小说“有一种罕见的感染力”(Глоцер,Чуковск?#23398;?16)的原因之一。另一方面,主人公视角令叙述者不但能够生动形象地描绘出细节的真实,增强读者的阅读体验和信任感,而且凭借人物语层的多样性表达,尤其是作者在叙事?#20889;?#25554;人物的回忆、思考、幻想等意?#35835;?#30340;表现手法,深入地描绘出人物在残酷的监狱生活环境里的心理状态和精神面?#30149;?#36825;种潜入到主人公心灵内部窥察人物情感和思绪的叙事方式更加凸显出作家对舒霍夫、布伊诺夫斯基等人物在非人环境下所表现出的道德操守和伦理精神。

           其次,《一天》的情节安排遵循“以小见大”的聚焦原则。小说的叙述聚焦紧紧地以舒霍夫的活动为?#34892;模骸?#21171;改营的日常描写[……]几乎总是与舒霍夫所要解决的问题和困难联系在一起”(Токер 539)。为了避免单调的事件记述与场景说明,作者采用了“主题变奏”法,叙事的重点是舒霍夫某个时间段可能会遇到的问题以及他所采取的解决办法。在描述主人公如何成功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作者将“视点”集中于舒霍夫的所见、所知、所感和所想上,并通过舒霍夫的内心感受来全面?#20174;?#21171;改营生活:“千万不能让任何一个?#35789;?#30475;见你一个人待着,他们要么就是正在找人替他们干活,要么就是无缘无故地恶狠狠地把你拉走。[……]距?#35789;?#20116;步之外即需脱?#20445;词?#36208;过?#35762;?#20043;后方能戴上。[……]有多少人曾为帽子问题被拉去关禁闭啊!这可马虎不得,还是站在屋角后面?#20154;?#36208;过去为妙”(20)。显然,这样的故事布局不会有激烈的矛盾冲突或引人入胜的情节线索。作者“津津乐道”的是,主人公如何起?#30149;?#21507;饭、上工、睡觉,如何为了?#20048;?#34987;偷而将面包缝在被褥里,为了多分得一份菜汤又如何与炊事员“?#20998;嵌?#21191;”。作者将情景解说、人物心理?#27835;?#19982;事件点评融于一起,这样就更加有力地揭露出苏联劳改营的残酷真相。

           再次,《一天》中的艺术时空充满象征色彩,饱含哲理意蕴。“时间的浓缩与空间的集中,是作家(指索尔仁尼琴——笔者注)艺术世界里的基本原则之一”(阿格诺索夫512)。小说中的故事时间被细化切割和拆解:早晨5点起床,6点半敲钟上工,8点过5分开始派活,劳动五个钟头后吃午饭,晚上6点?#23637;ぃ?点钟则是睡前晚点名时间。这样劳改犯的个人时间几乎完全被剥夺,“除了做梦以外,每天只有吃早饭的十分?#21360;?#21507;午饭的五分钟和吃晚饭的五分钟里,才是为自己活着”(17)。渗入到劳动时间之中的是权力与控制,监狱管理者通过时间的安排来建构对犯人的规训和?#22836;!?#20316;品中的叙事空间以密闭的同心圆形式建构(阿格诺索夫516),犯人的营地被一层层铁蒺藜所包围,工棚—生活区—建筑工地—工棚,如此封闭的空间时刻提醒读者:劳改营完全与世隔绝。在这里,不仅社会空间被隔离,囚犯无处隐遁,自然空间也是一片死寂,甚至扭曲变形。劳改营内外没?#20889;?#33258;然的盎然生机,只有?#31243;?#30340;泔水味以及夜、雪、粥、月亮、囚衣所显现出的黑白黄红灰五种颜色,这里也不见花草树木,只有?#35775;?#20004;种动物:狗用来?#20048;?#29359;人?#20248;埽?#29483;则用来抓老鼠。毋庸置疑,高度浓缩的艺术时空充满着象征意义和艺术张力。作者用绵长的叙事时间映衬短暂的故事时间,用不自由的故事空间对比开放的精神空间,小?#36947;?#30340;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放慢了速度,作家对每一件小事都写得细致入微、不厌其?#24120;?#20197;此凸显出个体痛苦的生命体验及犯人在劳改营中丧失自由的内心感受。而这样的日子舒霍夫“从头到尾应该过三千六百五十三天,因为有三个闰年,所以得另外加?#20808;?#22825;[……]”(194)

           这种准作者叙述的话语方式奠定了全篇“克制”、坚忍的叙事基调,融合了“以小见大”的情节安排原则和充满象征、哲理的时空布局手法,以此映衬出主人公在非人环境下所经历的漫长而痛苦的人生,呈现出一幅劳改营生活的“地狱”图景。

          

        “痛苦的历史?#20445;?#21457;人深省的劳改营真相


           索尔仁尼琴在给瑞典皇家科学院的回电中写道:“我将诺贝尔奖看作是对俄罗斯文学(当然不是苏联文学)和我们痛苦的历史所表示的敬意”(Солженицын,Бо?#23398;荮悃?мелёнок с убом 278)。《一天》就是索尔仁尼琴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36816;?#32852;历史所作的记?#21152;?#21453;思。除主人公舒霍夫融合了作者本人与几位囚犯的性格特征外,书中其他三十余位人物形象在现实生活中可直接找到原型,均为索尔仁尼琴在埃基巴斯图兹劳改营中的狱?#36873;?#20316;家曾说过,他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用笔描绘俄罗斯的苦难命运:“在俄罗斯经历的所有悲剧中,最深刻的悲剧是伊凡·杰尼索维奇的悲剧。关于劳改营,?#34892;?#22810;错误谣言,而我要揭示真相”(皮尔斯152)。

           “艺术纪实是索尔仁尼琴小说创作鲜明的文体特征”(任光宣317)。《一天》中劳改营关押的囚徒并非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恶徒?#20445;?#32780;绝大多数?#19988;頡?#33707;须?#23567;?#32618;名蒙冤入狱的“政治犯”。他们是曾经的苏联英雄、年轻的大学生、部?#26377;?#23448;、杰出战士、普通农民和渔民及演员等等,大多数是苏联消灭富农运动、斯大林统治时期大清?#30784;?#32899;反扩大化的受害者(例如阿?#38382;部?#22240;信奉浸礼教,少年戈普契克由于给宾杰里人送牛奶,均被?#34892;?#20108;十五年;只因父亲是富农,丘林己被收押十九年)。小说故事里的苏联人民是善良的,无论是将队员的“错儿都揽到自己身上”(124)的劳改犯丘林队长,还是将丘林藏在火车行李厢并把他送到西伯利亚的女大学生,抑或仅因曾在英国巡洋舰担任联络官、战后收?#25509;?#22269;海军上将赠送的一件纪念品而被判二十五年刑期,却依然“对于我们国家的法制还是看好的”(136)海军?#34892;?#24067;伊诺夫斯基……通过他们,作者形象地展现出俄罗斯民族正直、容忍、坚毅的优良品格。然而历史现实是残酷的,曾经忠心耿耿为红军打仗的军官和士兵遭受了“清?#30784;保?#19992;林所在部队的排长被?#34892;?#21313;年,团长和政委在1937年被枪?#26657;?#25513;护丘?#20540;?#36798;西伯利亚的那个姑娘1935年被卷入基洛夫案件,被关进朝拉劳改营……历史真相是痛苦的,1937-1938年在斯大林“大清?#30784;?#20013;被逮捕的有3141444人,因反革命和其他特别危险国事罪而被提起“公诉”?#34892;?#30340;有1344923人(?#36718;?#39557;248)。索尔仁尼琴由于在与友人通信中写了?#36816;?#22823;林不敬的话而被判八年监禁。因此,《一天》是苏联那个特殊时代的一?#24120;?#26159;一部以人民遭受沉重历史考验为主题的写实作品。这部现实主义小说所遵从的叙事原则,是“以事实,而且仅仅以事实”(Глоцер,чуковск?#23398;?28)为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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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外国文学研究》 2017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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