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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国冬季到台北看桃花扇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2 次 更新时间2019-02-22 13:40:20

        伍国 (进入专栏)  


        冬季的台北气候对我来说完全是春天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在中研院参加一个明清研究会议会议代订昆曲桃花扇的戏票也难怪搞明清研究的人对于上演时间段和会议重合而且剧情和会议组织者学术兴趣高度叠?#31995;ġ?#26691;花扇难免是情有独钟的


        我早早订了票因为行程关系订的不是江苏省昆剧院的桃花扇而是台北本地昆曲剧团的创新版名?#23567;?#26691;花/乱红坐公车出来到了小巨蛋下车发现这里大批年轻人啸聚原?#35789;?#26377;乐队苏打绿的演出我独自穿过一票青春的脸庞迈着中年人矫健的步伐走向城市舞台桃花/乱红的演出场所


        这场2015年台北版的桃花扇最大的亮点就是把台湾的歌仔戏和昆曲结合起来而且把侯方域分作两角一个是明朝的侯方域一个是清朝的拖着辫子的侯方域明朝侯方域唱昆腔清朝侯方域唱歌仔戏还有一个有趣的地方就是阮大铖这个角色在桃花/乱红里非但不可恨而竟是憨直可爱得近乎反英雄了李香君的戏其实很难特别出彩因为这个角色的道德内涵已经被限定不可能有任何突破她必须是那个政治?#39029;希?#24773;感坚贞性情刚毅近乎完美的李香君也只有这样才能反衬其他人的苟且动摇和变节让?#34892;?#35282;色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让侯方域无地自容香君香君?#34892;?#29983;怎生报你也?#20445;?


        在我看来孔尚任的原剧作中的对侯方域基本上没有道德审?#23567;?#22312;原剧本中侯方域奔走救亡?#27835;?#22904;人所害被?#20154;?#22788;避祸南明灭亡后侯方域和李香君劫后重逢于南京栖霞山两人旧情萌动李香君大呼你是侯郎想杀奴也?#20445;?#34987;为崇祯?#23454;?#20570;水陆道场的张道士看破当众斥责两个痴虫你看国在哪里家在哪里君在哪里父在哪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根割它不断?#20445;?二人被点破后双双入道 在这里张道士的作用不是对侯方域一个人进行政治和道德审判而是对两个人同时批判而批判的要点?#21442;?#20851;政治或道德只是花月情根?#20445;?#26159;说在旌旗满眼乾坤改的现实中儿女私情已然成为奢侈和毫无意义的羁绊当?#35828;?#35206;天翻还?#30331;?#26681;欲种岂不可笑


        在孔尚任的剧本中真正的自我救赎是对作为幻境的私情的否定和宗教的隐遁当然这里的价值观显然是把家国天下放在儿女私情之?#31995;ġ?#20197;现代的眼光看电影?#38431;?#38596;里刺客残剑对飞雪说的话也提出了另一种私情可以超?#25945;?#19979;的构想他们可以逃到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政治和复仇只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而在真实的历史中侯方域和李香君的确是一起隐居直到李香君1654年去世?#35753;?#26377;决裂也没有入道


        要不要对后来?#30331;?#22312;1651年参加乡试的侯方域进行道德审判史?#39029;乱?#24682;的回答是否定的他在?#35835;?#22914;是别传中专门为侯方域辩诬说顺治八年朝宗欲保全其父勉应乡试仅中副榜实出于不得?#36873;?#22766;悔堂 之命名盖取义于此后来竟有人?#22330;?#20004;朝应举侯公子地下何颜见李香之句以讥之殊不知建州入关未中乡试年方少壮之子苟不应科举又不逃于方外则为抗拒新政权之表示必难免于罪戾也 显然?#20081;?#24682;对侯方域为免罪而应清试这一历史事实的态度是一?#21482;?#20110;历史情境的同情的理解?#20445;?#19981;仅如此?#20081;?#24682;还认为桃花扇拔高了李香君贬损了杨龙友因而严斥戏剧流行是非颠倒亟应加以纠正也孔尚?#25105;?#25991;学手法处理侯方域其实是回避和虚化?#26691;?#35753;其逃于方外?#26412;?#24773;即行终止 不再面对应考的道德困?#22330;?#20174;真实历史看李香君明知侯方域参加了清代科举仍然和他共度残生证明对他也是?#38470;?#30340;


        但是现代文艺作品对于侯方域的道德谴责普遍有加强的倾向在电影版的桃花扇1963年里 侯方域已经被放在了一个变节?#30331;?#30340;叛徒的位置上被李香君怜悯和唾弃在影片的结尾被鄙视的侯方域愧悔交加灰溜溜地离开了女英雄一般俯视他的李香君在我观看的这部桃花/乱红里留着辫子的清代侯方域不?#31995;?#35800;?#39318;?#26126;代衣冠的侯方域直到后者无奈承认自己是因为担心父亲被株连系狱才不得已应考就连阮大铖的魂魄也来纠缠嘲笑侯方域你与?#25103;?#26080;异了?#20445;?戏中的李香君自然而然地一如既往地以气节无可挑剔的坚贞形象出现而不顾侯方域活下来就是为?#24605;?#21040;李香君的辩解她对侯方域的情感忠贞和侯方域对明王朝的政治忠贞互为镜像而且前者必须?#38498;?#32773;作为条件然而虽然我在看戏的时候还没有细读?#20081;?#24682;写的那一段但看到对侯方域的层层拷问反而是越来越同情他了


        ?#26412;?#20013;的侯方域提到自己的父亲的时候无疑是把这种困境放进了儒家士人早已熟知的当忠和孝产生张力的时候那种几乎无解的伦理纠结中孟子曾为类似困?#25104;?#35745;了一种似乎完美的方案舜的父亲杀了人?#38498;?#33308;兼顾国法和孝道以公的身份认同判决?#24544;?#31169;的身份带着父亲逃跑然而这毕竟一种理想型态现实中的人哪怕是戏剧中的人物也难以做到如此完美的分裂因为他们并不可能像远古的舜那样居深山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朱熹在作注的时候一眼看出这不过是为了讲明道理而作的一种极而言之的假设?#19988;?#20026;真有此事也


        事实上在后来的那些道德严格主义的叙事里都不可能再看到原著里所能?#24066;?#30340;李香君对侯方域的一如既往的牵挂和旧情复燃乃至二人相守终?#31995;?#20107;实虽然在我看来即便作为艺术这也才是最接近人性的一?#30452;?#29616;方?#20581;?#20174;一般人性的角度看李香君完全可能继续爱着也曾经为了挽救明王朝奔走呼号的侯方域完全可能最终不去计较他的?#20180;?#32780;体谅他作为现实中努力过的人的?#25300;?#24623;懦和无奈难道李香君爱的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只能是一个后世按照超凡的道德标准加以要求和塑造的英雄符号 侯方域的自悔和早亡难道不是已经足够还必须被后世再踏上一只脚


        的确从某?#24544;?#20041;上说每个人都可以在给定的情境下作出基于自由意志的个人抉择美国著名中国史家?#32418;车nFrederick Wakeman Jr. 曾经在一篇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论文中?#25945;?#20102;明末文化精英的政治选择并把他们?#27835;?#19977;类浪漫派romantics, 坚守派stoics; 和  ?#36710;?#27966;martyrs 浪漫主义者的代表人物是钱谦益冒襄吴伟业等更为?#34892;院?#33258;我?#34892;?#30340;文人?#32418;车?#35748;为十七世纪的中国有一股浪漫主义的唯美的风?#20445;?#32780;带有浪漫气息的文人往往成为清政权的合作者尽管他们的余生备受内心的愧疚和?#38047;?#29006;?#23613;?#36825;类人物都多多少和女人有情感?#26639;w毫?#22914;是董小宛陈圆圆坚忍者的代表人物是黄宗羲陈子龙和杨慎他们和浪漫派拥有共同的内心价值观但对于外在世界的公共责任感更强他们也更可能拥有一种尚武精神?#36710;?#32773;在?#32418;车?#30475;来是内在的私领域完全被外在的公共道德责任感绑缚决心杀身?#25159;ʣ?临危一死报君王 的一类士人他认为每一类人都在历史的转折关口做了自主的选择然而最终浪漫派会哀悼过往坚守派默默承受当下而?#36710;山?#23492;望未来按照这种解析侯方域所做的完全符合一个地地道道的晚明浪漫派文人的行事逻辑他们风流喜好美色有政治上意识乃至某种程度的努力但最终屈从于自身的怯懦然后终生?#30452;?#24724;恨所困扰


        在?#32418;车?#30340;?#27835;?#20013;除了最后一类?#36710;?#32773;以外前两类中?#21152;?#36929;入佛门的个案因此逃禅并没有被?#32418;车?#24403;成一个特定的选项然而逃禅现象本身却引起过中国史家更为浓厚的兴趣陈垣早在其撰述于1938-1940年的明季滇黔佛教考中即已经指出明代遗民逃禅为?#31508;?#39118;气以示不仕决心也 由于明末的三教合一趋势佛道二家的界限渐趋泯灭侯方域和李香君在原本桃花扇中的入道想来和逃禅?#31508;就?#24402;当然逃禅不仕未必等于绝对不问世事余英时在方以智晚节考中指出方以?#24688;八破?#36857;禅门实未尝忘情尘世其交游之广生命之盛有非今日所能想象者


        侯方域这类浪漫派的家世也是重要的谢国桢在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中专门提出方以?#29301;?#38472;定生侯朝宗冒辟疆为明末四公子?#20445;忠?#36848;吴伟业?#21453;?#25991;集中冒辟疆五十寿序里的一段文字说陈定生侯朝宗冒辟疆三人皆贵公子?#20445;?#23450;生朝宗仪观伟然雄怀顾?#21361;?#36767;疆举止蕴籍吐纳风流?#21448;?#34429;若不同其好名节持议论一也他们风流倜?#21361;?#39278;酒醉卧乃至?#26696;?#25484;狂笑达旦不少休?#20445;??#26408;?#21517;士之风只不过真正面临生死危机这类清流?#31508;?#30340;人物究竟能?#33503;?#20037;实在也是个问题


        要求侯方域这样的公子哥去慷慨?#20843;?#25110;者发誓终身不仕可能是勉为其难的而同在台北上演的江苏新版昆曲桃花扇的作者也主张对他应该更多地给予同情和理解辅以?#23454;?#30340;批?#23567;?#20316;者认为侯方域清醒地看到南明的灭亡无可挽回而这种清醒导致了他的消极这种把责任放到大?#23576;?#19979;的开脱似乎是有道理的因为灭亡的根子应该说还是在最上层并不在侯朝宗的身上萧一山在清史大纲中指出福王朱?#22882;?#26681;本就不是一个复兴的人天天玩戏子渔女人饮酒作乐一任马士英阮大铖弄钱买官胡闹长江天?#25285;?#27627;无防备 我觉得这里涉及到另一个政治伦理问题如果朝政腐朽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那么像侯方域这种横跨两个时代的士人究竟应该?#38750;?#21490;可法那样的孤忠?#20445;?#30693;其不可为而为之最后以死报国还是稍作挣扎就消极地随波追流如果无能的福王无德的奸?#21152;?#35813;?#38405;?#26126;的覆灭负最大责任要不要苛求襄助过史可法的风流名士侯朝宗


        翻开赵园教授的名作明清之际?#30475;?#22827;研究士风与士论发现她早已以精湛的文字对这段历史做了?#21103;?#30340;解析赵园指出明代近乎病态的专制导致士人病态的激情激进和极端早已成为一股风?#20445;?#32780;晚明士人?#21512;?#40723;励对抗鼓励轻生鼓励奇节?#20445;?#30456;互之间也以苛为时?#23567;?#22914;此看来侯方域的放弃抵抗虽然是人性中弱的一面相比左光斗史可法来说但并?#24688;?#24694;?#20445;?#29978;至在亢奋成为时尚的时候未尝不是一种也需要勇气的逆流而动后世对侯方域层层加码的苛评又何尝不是在无意识地复制和?#26377;?#26126;代士风中早已不新鲜的苛酷


        黎东方在?#26029;U登?#26397;中则提出了另一个可称为历史偶然性的假设他说南京在钱谦益?#28909;?#29575;众投降的时候尚有二十三万骑兵步兵一同投降?#28909;?#32943;把这二十三万兵分一半给史可法则不仅扬州可保南京可保中原也一定可以光复我倒以为这种看法似乎太乐观了一点没有考虑到明朝残军的协调指挥能力军心士气和实际战力


        在更大的?#23576;?#19979;看在清朝和明朝之间还隔了一个被萧一山称为丑?#24688;?#30340;李自成和他?#22530;?#30340;大顺政权因此多尔衮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天下非取自明而是取自李自成而他的军队是来除暴?#35753;?#28781;贼安天下的由于掌握了话语权?#38498;?#21453;复宣传的这种道义合法性当多尔衮的军队1644年阴历五月进入北京时故明文武诸臣皆出迎五里外?#20445;?而随后又?#25159;?#19979;令禁兵士入民?#25671;?#21644;沿?#23613;案?#20813;租?#22330;?#30340;措施以笼络人心清军占领南京?#38498;󣬡?#21335;都既下明所以系人心者略尽?#20445;?#23391;森 清史讲义


        清史权威孟森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清史讲义中对扬州十日屠城竟然只?#27835;刺?#21453;而详细?#27493;?#22810;尔衮的政策如何适合人民苦于征纳思解倒悬之心理这或许和孟森希望更加正面地评估清代在中国历史?#31995;?#22320;位和?#27605;?#26377;关孔尚任在这?#30475;?#20316;于1699年的桃花扇剧本?#34892;?#21040;北京陷落时也说大兵进关杀退流贼安了百姓替明朝报了大仇当然孔尚任在清初康熙年间写剧本这句话是否是应景而作以便不冒犯新政权也不得而知但是如果把孔尚任对清朝入关的这种态度和对侯方域的?#38470;?#20197;及对故国的哀叹全部结合起来倒是符?#31995;笔?#30340;一部分人对故明又爱又叹而对清朝欲迎还拒的微妙心态的再结合孟森在二十世纪即早已脱离了孔尚任所处环境后所进行的研究那么侯方域的选择似乎并不让人意外而看江山换主无可留恋的史可法倒像是个异类了也就是孔尚任原句中侯方域所夸赞的忠?#25105;?#32966;人所难能


        桃花/乱红的编剧在演出前单独出售的小册子中承认其创作理念是?#25945;?#25913;朝换代下知识分子的精神处境而以昆曲与歌仔戏的剧种差异来凸显改朝换代后侯方域的自我断?#36873;?我想乱红 不仅让人想到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的诗句更是一?#24544;?#21947;乱世的情?#25285;?#36855;乱的心境混乱的?#26412;郑?#20316;为个体的文人与时代大变革剧?#39029;?#25758;时的进退失据张皇无措这里所蕴含的问题侯方域的选择所受到的拷问和他的自我拷问今人对他是不依不饶还是选择宽恕道德标准和现实选择史学研究和艺术表达的分野无疑都和历史本身一样缠绕纠结纷乱难解然而我们未尝不能转?#30343;?#35282;也做一次?#26696;?#21741;叛徒的吊客


        冬季到台北来看戏原本不是旅行的主要目的但我终于不得不承认在台北看这场桃花/乱红以及后续的观影和阅读比开研讨会本身的收获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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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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