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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雁读不懂的高尔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96 次 更新时间2019-03-12 10:03:46

        进入专题 高尔基   知识分子  

        金雁 (进入专栏)  

        手头这本高尔基文集不合时宜的思想使我困惑不解从历史学的角度我对高尔基及他那一代俄国知识分子的艰难历程已有所了解而且在阅读之前我已知道在本书中我会读到一个人道主义的高尔基?#20445;?#29978;至可能还是一个自由主义的高尔基?#20445;?#20182;既不同于此前那个无产阶级的海燕?#20445;?#20063;不同于此后那个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御用大师


        但我真的开始细读本书时我仍困惑了我惊叹于作者对十月革命后?#26412;?#19982;社会的深刻洞察对以革命名义作恶表示的强烈义愤对民主宪政理念的了解与坚持对知识分子的人格尊严与思想自由的执着信念对俄国人国民性的阴暗面及其在革命中的表现的尖锐评论与那些不幸而言中的预见当然对这一时期他不顾个人安危而挺身救助那些政治落难者的行为对于他在布尔什维克驱散立宪会议之时发出的来复枪驱散了近百年来俄国最优秀分子为之奋斗的梦想的严正抗议就更是令人感到震撼了


        正是由于他如此不合时宜?#20445;?#20197;致最后他不得不走上出国漂泊之路到这时为止这个高尔基还是我们读得懂的这个高尔基甚至与无产阶级的海燕也不矛盾因为海燕在当年那个时代也是不合时宜的叛逆者而同情弱者维护正义伸张人性抗议强权等等不合时宜的思想也合乎逻辑地可以成为海燕的灵魂毕竟海燕也好不合时宜者也好?#38469;?#22312;扮演社会批判者或异见分子的角色都在充当社会的心灵与头脑人类的良知与理性之象证?#38469;?#20420;国传统所谓知识分子的典型品格


        然而十年之后他从海外归来一头扎进了赞美斯大林体制的大合唱队列中而且表现得如此出色?#20445;?#20182;已经不是一般地合乎时宜?#20445;?#32780;是在挥刀砍向那些不合时宜者?#20445;?#20182;已经不是一般地从异见人士变成了无不同政见者?#20445;?#32780;?#19968;?#29575;先向异见人士被怀疑有异见的人士乃至被指定为异见者以便其他无异见者可以踩着他的尸体向上爬的人士发出了血腥的吼叫?#26263;?#20154;不投降就叫他灭亡?#26412;?#26159;这个高尔基回国后不久便领导写作了俄国文学史上破天荒第一次颂扬奴隶?#25237;?#30340;那本可耻书籍?#20445;?#32034;尔仁尼琴语斯大林白波运?#26377;?#24314;史当年的人道主义者这样赞美劳改工程对人的原料进行加工比?#38405;?#26009;进行加工要困难不知多少倍至于高尔基在吹捧斯大林方面的表演由于过分肉麻就不说也罢


        当然曾有人解释说这一切?#38469;?#24378;加于高尔基的这种解释把高尔基的晚年几乎说得如同囚犯甚至连他的死因也似乎不明不白当年苏联大肃?#35789;^本?#23601;曾宣称这位红色文豪似乎是被人民的敌人暗害的而到了解冻?#31508;?#20195;也就有人请君入瓮把暗害者的罪名扣到了斯大林?#26412;?#30340;头上


        如果是这样高尔基似乎也就没什么难读?#20445;?#21487;是严肃的历史学家好像很少支持这种说法如同不支持说斯大林的暴政是由于他当了沙皇的密探一样


        因此我们只得?#33125;ϣ?#33267;少在没有证据前只能?#20204;页腥ϣ?#39640;尔基的确发生了难以解释的转变


        如前所述高尔基从海燕到不合时宜者的心路旅程是不难解释的因为这两者可以用人道主义精神串起来如果高尔基并没有当过不合时宜者?#20445;?#22914;同改革前我们的印象那样那么他从无产阶级海燕到红色文豪的历程也是不难解释的因为这两者可以用社会主义信仰串起来在前一种情况下高尔基的形象就如同雨果九三年中描述的那个出于比革命更崇高的人道精神而放走了贵族的高尚革命者郭文而在后一种情况下他的形象就如同那笃信贫下中农打江?#38454;?#27743;山的阿Q式革命者


        然而从不合时宜者?#27605;R?#32418;色文豪的转变?#27425;?#23454;令人费解因为这犹如郭文变成了阿Q其不可思议的程度要?#23545;?#32988;于?#23454;?#32435;克侯爵变成郭文也?#23545;?#32988;于阿Q变成了赵太爷关腱在于按人们通常的见解信仰的改变乃至阶?#35835;?#22330;的改变都要比人格的改变容易解释如果一个人原来虔信自由主义经过深思后?#25351;?#20449;了社会主义或者相反先信社会主义后信自由主义那不会使人惊奇如果一个人原先忠于封建王朝?#20445;?#22312;社会变动中重新站队转而效力于?#30333;?#20135;阶级共和国?#20445;?#37027;也不令人诧异但如果郭文变成了阿Q那就如同普罗米修斯变成市井小偷一样令人难以接受了尽管从主义的角度讲也许普罗米修斯的?#26263;被?#19982;小偷的窃财都可以解释为蔑视财产权的?#25345;?#20027;义


        为了避免这种解释的困惑许多人力图从主义中?#32610;u?#39640;尔基这两个极端按指不合时宜与御用大师背后的一致性?#20445;?#35797;图证明正是那些促使他反对十月革命的因素导致他?#24403;?#26031;大林体制这些评论者还认为高尔基的这段曲折一定程度上在激进主义革命的知识分子朋友或同路人中?#26408;?#20195;表性那些与革命时分时合虽有龃龉但最终仍然认同的人为数不少只是不如高尔基富有戏剧性罢了


        我对此难以苟同问题恰恰就在于那些人不如高尔基富有戏剧性这个差别恐怕不是能轻易地罢了的的确同情革命但又嫌其过激?#20445;?#35748;同变革但又惊惧于其代价太高赞成其宗旨但又厌恶其血腥手段的知识分子同路人在?#31508;?#30340;俄国是不少的他们的确与革命时分时合?#20445;?#20294;只要人格未被扭曲就不会合得那么富有戏剧性可以设想他们会为未来的彩虹而容忍眼前的血腥但?#27425;?#24517;会高声赞美血腥而在此后的进程中他?#19988;?#24448;往难以逃避在这二者间进行选择或者因不肯赞美血腥甚至只因赞美之声不高而被分了出去或者违心赞美而牺了人格而在后一种情况下已不能说正是那种高尚的人道精神导致这种赞美了


        更何况从高尔基的不合时宜的思想来看他对十月之变的抨击已经不仅是?#19988;?#20854;手段而认同其方向同情其宗旨而担心其过激了他指责布尔什维克的来复枪驱散了近百年来俄国最优秀分子为之奋斗的梦想而不是指责其为实现这一梦想付出的代价太大他以一月九日与一月五日为题把1918年对支?#33267;?#23466;的示威工人的镇压等同于1905年沙?#35782;?#35831;愿工人的镇压显然他在此并不是嫌对1905年惨案的报复太过激烈


        实际上如果真是基于理想主义的认同使高尔基不计较手段的分歧而放弃了反对派立场那么这应当发生在?#24515;?#26102;代才合乎逻辑的确?#35789;?#21453;对十月革命的人也往往不否?#32454;?#21629;中存在着?#25345;?#31243;度的理想主义激情而从?#24515;?#21040;斯大林时代无可否认的趋势是这种激情在消退而越来越?#26790;?#20110;既得利益的实用主义像孟什维克学者?#20445;保?#39532;斯洛夫崩得首领扎斯拉夫斯基以及一大批同路人作家如伊万诺夫?#20445;?#30382;利尼?#24378;ˡ?#25176;尔斯泰等人就是基于这种同路者理想而在?#24515;?#26102;代完成了与革命从龃龉到认同的转折的到了20世纪30年代这样的转折已经很难发生了这时发生的知识分子忏海?#32972;?#19982;党内反对派的归?#22330;?#39118;一样如果不是迫于压力卖论求生或者是麻木不仁随行就市那就恐怕有更为形而下的成分当然不能说这个时代的社会一点理想主义色彩也没有但这点剩余的理想主义?#27604;?#33021;感召高尔基并使其转向他当初怎么会执意与?#24515;?#36807;不去呢


        或又曰感召了高尔基的并不是理想主义激情而是苏联建设的成就看到俄国成为一个有秩序的大工厂?#20445;?#39640;尔基圆了强国梦?#20445;?#20110;?#19988;?#23601;心悦?#25103;?#22320;抛弃近百年来俄国最优秀分子为之奋斗的那些价值了但如果高尔基真是这样的强国主义者?#20445;?#20182;在斯托雷平时代就应当效?#30097;什?#26159;因为镇压了一月五日请愿者之后的斯托雷平的俄国当年在经济上也同样出现了空前的?#27604;١?


        因此我认为导致高尔基转而?#24403;?#26031;大林体制的绝不是那些?#25353;?#20351;他反对十月革命的因素?#20445;?#29978;至也不是那些当年使他成为无产阶级的海燕的因素不合时宜的思想中译本封?#23376;?#32534;者之言高尔基是一座森林这里有乔木灌木花草野兽而现在我们对高尔基的了解只是在这座森林里找到了蘑菇


        问题在于这蘑菇?#31508;?#20174;哪里长出来的是在健壮的乔木上还是在腐烂的朽木中


        在由龃龉而转变为认同的人中间除了那些原来同情革命而后因同路人理想原谅了革命的血腥的人以外还有其他种种类型例如有人?#29992;?#26063;主义爱国主义立场出发认为不管什么主义使用了什?#35789;ֶ危?#33021;使俄国强大并战胜仇敌就是好的二战时期的白俄侨民中不少此类人士?#31508;?#29978;至连过去的白军统帅邓尼金也向斯大林进表称臣并请缨抗德呢


        还有的则是出于一种类似于和平演变曲线?#33041;?#30340;动机其典型便?#19988;?#21069;立宪民主党人乌斯特里亚洛夫为代表的路标转换派


        正如当年的斯托雷平改革使不少沙?#23454;本?#30340;反对派认为外部反抗不如内部推进从而发表路标文集宣布改变路线与?#26412;?#21644;解一样1921年苏维埃政府放弃?#32610;?#26102;共产主义而改行新经济政策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经济自由化这也使该政权的一些反对派产生了改外部反抗为内部推进的想法于是在白俄侨民中出现了路标转换文集与同名?#21448;尽?#20854;中的乌斯特里亚洛夫等人更于1935年回国服务于斯大林治下完成了另一种从龃龉到认同的进程


        高尔基的历程显然与以上这些人都不同他的?#30333;?#21464;既不是出于同路人理想?#20445;?#20063;不是出于民族主义或路标转换意识那?#35789;?#20986;于什么呢?#25239;?#20110;从形而上的角度?#32610;u?#21160;机的研究者们至今未能提供可信的解释


        然而为什?#27425;?#20204;一定要在形而上的层面钻牛角尖呢在没有新的证据支持这些形而上的动机说之前我们不妨设想也许事情本来并不那么复杂也许老百姓的思维方式比学者的思维方式更能理解这一切也许我们的大文豪并非整天生活在形而上世界他?#19981;行?#32780;下的考虑也许从郭文到阿Q的转变并不是那么不可思议只是可能不像从?#23454;?#32435;克变成郭文或从阿Q变成赵太爷那样更?#23567;?#24605;想史色彩或更富于学术意义也许高尔基的转变机制并不是个思想问题而更大程度上是个人格问题


        其实并?#24688;?#20063;许?#20445;?#26089;在高尔基仍是不合时宜者?#31508;保?#20182;就已经在给前妻的信中透?#35835;?#33510;衷他对没有实际效果的文字抗议感到厌倦了高尔基不是鲁迅不会沉醉在绝望的抗?#20581;?#20013;知其不可何必为之悲剧难演喜剧何如考虑到实际效果?#20445;?#39640;尔基不得不合乎时宜起来当然也许他本来没想要合乎到后来那种程度但这哪里由得了他在20世纪20年代末30年代初斯大林在对党内反对派或反对?#19978;?#30097;人?#20445;?#22823;开杀戒以前已经先在同路人身上牛刀屡试从沙赫特案件到工业?#22330;\投?#20892;民?#22330;?#23391;什维克联盟局等?#26263;?#19979;?#22330;?#29425;早已使同路人们?#23500;?#33394;变更不要说不合时宜者了高尔基在这时回国未必是?#30475;?#20986;于思想史上的原因?#20445;?#20294;他既然回来以他的身份与当年的表现能不?#36873;?#26102;宜合乎到最大限度吗


        当然这样的解释容易招致的一种批评是大文豪会如此屈从于权势么试看他当年面对沙?#39318;?#21046;是何等正气凛然但关于这一点索尔仁尼琴在他的著作中已作过有说服力的解释那种专制比起?#29228;?#26684;来是太小儿科了在小儿?#35780;?#32463;受了考验的人格如今发生了扭曲并不是很奇怪的事


        于是不合时宜的思想一书给人的感慨太多了这本书无疑使高尔基作为一个深刻思想家的形象丰满起来但它同时也使我?#24378;?#21040;了一幅人格的漫画如果没有这些思想从海燕到红色文豪的高尔基给人的印象是个单纯的左派作家犹如一个苦大仇深的老贫农?#20445;?#34429;谈不上深刻?#20174;?#20960;分可爱的朴实与天真而知道了这些思想之后却不免使人在惊叹之余也倒抽一口凉气我们还有必要煞有介事地反?#30333;?#21527;这些人原?#35789;?#20040;?#27982;?#30333;只是我们这些受愚弄者显得太傻太憨了


        这不禁使人想起我国那场批林批孔的闹剧被戳穿后人们的议论那时有南?#20493;?#25945;授都在闹剧中出彩甚多而南方教授早在1949年以前便一贯反孔此时真戏真做也不知他是否明白导演者的醉翁之意北方教授则从来以孔门传人自命此时却反戈一击突然变成了最合时宜的反孔明?#24688;?#38393;剧收场人言啧啧也不知此二教授的悲剧哪个更可悲些


        当然无论是我们这里的二教授还是?#24605;?#37027;里的高尔基与其他文人都并非历史?#24179;?#30340;主要责任者我辈发此感慨也不?#19988;?#22312;人格上苛责前辈但场间有句被?#36947;?#20102;的套?#22467;?#20570;人难做名人更?#36873;?#31508;者却想改为做名人难做人更?#36873;?#38590;得糊涂难得聪明更难得真实


        本文选自东欧札记二种金雁著东方出版社201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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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东欧札记二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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